锦墨歌

爱是对黑暗的答案。

【刺客信条1】【AM】长评kamuib的《奥德赛》

原文指路http://assassincreed.lofter.com/post/257055_12d796d7


早有心给《奥德赛》写篇长评,我看文渠道不多,知道这篇文其实是《秃鹫》的评论指路去了随缘居。上个月这篇旧文被搬到了lofter,这篇文评便很幸运地能跟原作并列在一个平台上了,这篇文在我心里是AM圈的扛鼎之作,令人印象深刻,推荐大家都能读读,这次也算是借了育碧新作的东风,胡言乱语,莫要见怪。

我写文评毫无经验,事先观摩了一下别人是怎么写长评的,列几点要点出来简要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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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谈谈《奥德赛》奇异的故事环境。


凡是写文创作的作者都知道,笔下成文的作品,从灵感到情节风格多半来自于所接触过的事物和现实生活,所谓你所经历的塑造了你自己。艺术创作源于现实而高于现实,同人创作自不必提,可能有人觉得架空AU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关系,恰恰忽略了各色AU文其实也都是吸收掉的同质物堆砌和再创造的产品。看过克苏鲁的会知道灵异调查AU里可能有阴湿的地下室,堆积如山的枯黄纸片和步步作死的主人公;看过权游的则知道中古AU里可能有尔虞我诈,有肉体横陈,还可能有草海上带着两条龙的女王。我知道kamuib创作《奥德赛》一文的资本也来自无比丰厚的阅读积累和写作经验,但问题在于,《奥德赛》里的阿泰尔和马利克共同处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之内,而这个环境奇异、冷硬,完全是内心世界的物质化,除了那些怪物之外我们闻所未闻,这无疑为此文增添了非凡的创作难度。但作者不负众望,凭借细腻的想象力塑造了我们所能看到的一切,瑰姿艳逸,光怪陆离,让我想起托罗拍的《潘神的迷宫》。我入坑之前读过的同人文绝大多数都将叙述重心放在了对话上,《奥德赛》这篇另辟蹊径,看得我心旷神怡。

只是构筑一个大环境还远远不够,环境是支持和推动情节发展的源头,而作者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在故事中流动的时间内为塑造的环境注入灵魂,使其鲜活,让角色可以和环境产生互动。我读过许多kamuib的同人作品,知道她是塑造环境的高手,她笔下那些历史各个节点中的世界都堪称旖旎多姿。在《奥德赛》这里,本身为一个充满悬念的奇异故事搭建环境就足够困难,她的笔力又让这个环境实在到可以触摸。我们在成文里所感触到的环境精致瑰丽,令人毛骨悚然,像是一墙血红上浮出荷鲁斯之眼,文字描写转化成极大的感官刺激,掺杂人物反应丝丝入扣地写出来,需要才能更需要胆量。所以不只是在读这篇《奥德赛》的时候,读kamuib的所有文字我都把八分留给故事,剩下两分留给场景刻画带来的让人血液倒灌的阅读快感。


二:谈谈《奥德赛》精巧的情节设置


《奥德赛》的情节好,不用我拿别的花样来多夸。《奥德赛》情节上的优点正好也是我觉得kamuib的作品最有魅力的地方,对于全局的把握极为到位,细水长流地将该给读者看的东西写出来给读者看,从不冒进,不会画蛇添足地走漏风声,等到最后的包袱抖出来的一刻才惊觉如雷贯耳。《奥德赛》开篇就在矛盾重重地把情节向前推进,刺客信条的同人,没有分部,没有耶路撒冷,两个加起来只有三条胳膊的男人在一幢空旷大楼里跑路,眼见身边发生的事情从正常到不正常。这个头开得太精彩,让人摸不着头脑,让人抓狂,忍不住读下去的欲望。然后悬念层层递进,半道上遇见的蛾子,巨人,摆渡人和塞壬都是打给读者的哑谜,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它们象征什么?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个铺展故事让人思考的过程得刷掉一半没耐心抽丝剥茧的读者,而留下来的读者都入戏太深,跟进这场旅程直到最后,发觉阿泰尔和马利克并不是神话的旁观者,奥德赛这幕剧因为他们才有了主人公,挣扎摸索,最终有如醍醐灌顶。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如《奥德赛》一般的好文如此难得,这类文章已经跳离了一般同人HE或者BE、发糖或是发刀的范畴,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独特思考,关于“如何创作一个好故事”。从楼梯间里追逐第三人,进宴会厅拿到名片,到两次和摆渡人会面,全篇的每个情节都发挥了它该发挥的作用,开篇所提供的信息量又极为有限,线索在接下来的情节发展里被一个个透露出来,读者所掌握的信息量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节奏非常让人舒服。就像大仲马的作品,总是拥有惊雷睥睨的开头和丰满绚丽的情节,一匹劣马闯进镇子里,一艘好船在马赛港靠岸,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就要读者自己看去了。所以《奥德赛》的故事脉络成功吊起了读者的胃口,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在大楼里跟着阿泰尔和马利克奔来跑去,我想这样的效果大概是小说创作的精髓。

没法剧透太多,感觉很痛苦。

我想特别提一提盛宴和名片这里的悬念设置,理论上来讲它的谜底让它不能算是个悬念,对信条原作知根知底就能呼之欲出,但十足残忍,让读者陷入两难的踌躇境地,就像这篇文里的阿泰尔,不忍前进又毫无退路,只得在伊甸苹果的力量下原地转圈。这个悬念设置相当高明,我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进步到这样的水准。


三:谈谈阿泰尔和马利克。


终于写到这个部分了。

我记得我去年冬天上英文课的时候分析过小说和剧本的情节构造,主角往往会经历千难万险,最终得以与他的创造者会面。经典的作品大多都是这样写的,像弗罗多在末日火山前被索伦的魔眼注视,卢克•天行者最终杀死他的父亲达斯维达。《奥德赛》里的阿泰尔本质也是这样的主角,伤痕累累之后在斯提克斯河和真正意义上的马利克重逢,“创造者”这个定义放在马利克身上妥当得无以复加。

马利克是阿泰尔命运的创造者。

这就要谈谈阿泰尔和马利克这对cp的特殊性,他们受到中世纪马斯亚夫特殊历史背景的限制,几乎没有面对面坦露心迹的机会,阿泰尔和马利克是彼此的半身,像宝剑和厝石互相磋磨,共生共存,却永远相悖。光下的白鹰和影中的秃鹫互相弥合,因为他们任何一方都无法彻底拥有对方的全部特质,都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所以永远没有替对方承担重担的可能。而真正的文学就是要展现命运,让主角在这样的重担下流血流汗,反抗命运或者被命运打倒,获得救赎或不被救赎,因为痛苦总是让故事不朽。

“我要写(这种家庭)怎样必然地走上崩溃的路,走到它自己亲手掘成的墓穴。我要写包含在那里面的倾轧、斗争和悲剧。我要写一些可爱的年轻的生命怎样在那里面受苦、挣扎、而终于不免灭亡。”——巴金。

我们知道希腊神话的特点,总是强调人物个体在面对既定命运时的无力,比如俄狄浦斯千般挣扎终不免杀父娶母的结局。《奥德赛》是个反抗命运的故事,我们的英雄阿泰尔逆着命运而行,他想要弥补过失,想要挽回消逝的一切,而将这一切打击直接加诸于他的是马利克本人,他的死亡让阿泰尔无所适从,这便是命运。阿泰尔在旅途上流尽血汗对抗的都是马利克,这是他一人的凄惨折磨,像啄食肝脏的鹰一样挥之不去。他带着马利克的幻影,却被真马利克的意志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但并不是这种矛盾才让情节升华,最要命的是,阿泰尔拼命想要找出真相逃离苦难,潜意识里却渴求留下。

“你爱他,在爱他的同时你也恨他。”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走,这个前提并不圆满,斯提克斯河上的阿泰尔毫不甘心,并没有得到内心的平静。无法救赎是悲剧的前提,也是马利克一手种下的因果,他是逝者,是阿泰尔这段命运的裁判人,他的个性决定了他会冷静地执行命运,以此成为阿泰尔所对抗的根源。马利克是阿泰尔的宣教长,所以从生至死都会与他弥合周全,让英雄只身回到他的故乡,不管他是否介怀懊悔,所以看到最后,对于阿泰尔是马利克亲手杀死和送走的这个事实,我毫不意外。

“阿泰尔,你总是那么聪明,有些重要东西要靠你传下去,所以你必须活下去,充满痛苦地活下去。”

正是这样,这一路上我以各种方式鞭策你、训诫你,将你推向你该去的地方,当我做的一切努力徒劳无功,我也不会责怪你,这命运太过灰暗、太过正确,所以你选择逆流而行。只是我无法放任你脱离信仰,你还有尚未完成的任务,所以我要将你打败,要将你亲手送到你的路上去。我是我们之间那个最先感到平静的人,所以你不必责怪自己,我还祝福你,在你余下后半生的岁月里,我祝你心宁平安。

如果《奥德赛》这么结尾,倒也不失为一个True End,多多少少会存在遗憾,像希斯克利夫,即使恨意熄灭、爱意复活,也只得到个痛苦呼唤着爱人凯瑟琳离世的结局,我不排斥这样的情节,但读者都偏爱圆满的故事,强行HE不少,但未免都有狗尾续貂之嫌。

但这次kamuib给阿泰尔和马利克安排的结局,足以让《奥德赛》登峰造极。

是的,因为我们都忘了《奥德赛》归根结底是个刺客的故事,阿泰尔与马利克都是刺客,与历史洪流里的其余AC主角没有区别,他们因信仰而自由,所以能够飞行、搏杀、化不可能为可能。伊甸碎片可以制造痛苦也可以带来救赎,真正的悲剧不是被命运击败,而是不得拯救。

只有打破了桎梏得到爱才能平静圆满,在死去之前感受到的爱,垂死之人得到的甘霖,它们无论是虚幻还是现实都不重要,因为万物皆虚妄,万事皆可为。

我认为这是AM这对cp得到圆满的合理方式,刺客信条系列中的人物每个都让我感到沉重的命运感,又有历史背景和身份使然,他们终究逃不掉。不过还好他们都能得到拯救,《奥德赛》毕竟还是奥德赛,无论是蒙冤的逝者还是迷途的英雄,最终都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感谢作者kamuib,向她和她的文字致以敬意。



【金剑】沙中无题(短完)

和 @口交饺 讨论过的脑洞,拖得比较久,随便写写,练笔复健,不会起名。

维和部队军官呆x下属闪,不正经向,想了想把老吉设定成了美国大兵,不要在意为什么美军飞行员会给英军军官开飞机这种问题,真维和也绝对不会在一起就是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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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托利亚•潘德拉贡承认这应该是她开始维和生涯后最失败的一天,她正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自两平方米不到的沙丘阴影里爬出来,像贝都因人一样将抢救出来的破绒毯裹在头上,试图走向炎炎烈日里那堆由钢铁、蔬菜、粮食和蛋白质组成的废墟。年轻的女中尉走得相当费力,站定之后却又发现更为困难的事是徒手在那堆稀巴烂的货物里扒拉。她咬牙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决定将计算损失的工作安置于她个人的舒适之上。她告诫自己:冷静,阿尔托利亚,冷静。

  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将人间地狱安置在她脚下这片沙漠里,这里缺乏生机,沙魔千百年来游走在大地上,呼吸之间吞噬掉流水、青草和田园,紧接着又将死亡的臂膀伸向天空。阿尔托利亚极目远望,黄蓝两种无限延伸的色彩在地平线处被一劈为二,极尽辽阔而又令人悚然,让她震惊地打了两个喷嚏,滞留在呼吸道里的细沙粒随即便被统统驱逐出了体外。她揉揉鼻子,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变得清爽了些,这才拉高垂在下巴处的破绒毯,绕到废墟背阴一侧的影子里去。上帝保佑,显然连他老人家都不指望能从一堆无法分类的垃圾里抢救出一张小小的货物清单,她现在自身难保,当务之急是让自己不变得和那堆货物一个样。

  潘德拉贡中尉被焦灼和失败感包围着,身体变清爽并不意味着她能逃过自己良心的拷问。刚刚蜷缩得太久,她便在废墟的阴影里来回踱了两步,考虑了一番如何应对侥幸获救后的问责。一声响亮的唿哨忽然从她刚刚藏身的沙丘下面传了过来,仿佛在呼唤一匹脱缰的阿拉伯马回到她的栅栏。阿尔托利亚原地蹦了起来,哨声换成了来自同一个混蛋的呼唤,更加自信、中气十足,笃定了她不会不做出回应:

“报告长官,您想要的文件在我这里!”

  他的声音让阿尔托利亚气急败坏起来,她一把扯掉用来包头的毯子,三步并作两步从新的藏身处里冲了出来。吉尔伽美什倚在沙丘底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她刚刚在找的供货单,穷尽臂力向太阳的方向高高举起。他紧抿着嘴,表情庄严神圣,仿佛此刻擎着的是柄象征自由的火炬:

“报告长官!我们掌握了完整的运输机供货清单!是否听取汇报?”

“少废话,快念!”

“四百磅面粉,二百五十磅蔬菜,一百磅猪肉和牛肉,十五打鸡蛋,两大桶饮用水和油,五十磅奶酪,五十磅盐和糖,长官。”他顿了下,搔了搔头皮,“好像还有些啤酒。”

“没有武器和军用补给品吗?”

“没有,长官。”

  阿尔托利亚长出了一口气,机上没有昂贵的军用单兵给养或许是个好消息,大概能稍微减轻点她被问责的罪名,若是把还能吃的挑选出来,也能保证他们至少一周不愁吃喝,但对于他们逃出生天照样没什么帮助。她在短暂的轻松后重新沮丧了起来,生平第一次,潘德拉贡中尉意识到获得自由比填饱肚子来得更加幸福。

“放松一点,长官,”她的难友拍了拍她的肩膀,懒洋洋地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哈欠:“你真的该庆幸你那堆引以为豪的小玩具没有和我们随机同行,不然我们现在早就携手被炸上天堂了。”

“那也比待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要好,你个叛徒。”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中尉阿尔托利亚•潘德拉贡,爆破专家,前途无限的英伦玫瑰,正和一个上士军衔的运输机飞行员一同落难于沙漠,能不能安全获救还是个未知数。平心而论,阿尔托利亚并不惧怕牺牲,还曾无数次料想过自己为国捐躯的情状——死于某颗恐怖分子为她布下的命中注定的炸弹,遗体被哀恸的战友收进一口橡木薄棺魂归故里,而自己的父母则会收到一笔可观的抚恤金。这样的结局从容,正常,易于接受,长远来看对每个人都是皆大欢喜。换句话说,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死法太过窝囊,她一点也不喜欢。

“我并不是叛徒,长官,哪有叛徒坑掉别人之后还会自己掉进陷阱里来的,这是货真价实的意外。”

  吉尔伽美什站起身来,学着阿尔托利亚的样子,绕着他们已经变成破铜烂铁的座机转了一圈。鱼鹰运输机的性能并不可靠,但这只巨大的铁鸟在临死之前尽了一把最后的义务,保障了他们四肢健全,头脑清醒。“我劝你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对我口出恶言,”他笑起来的样子相当狡猾,“大洪水之后的人类既能互相扶持,也能互相倾轧,彻底断掉你的生路。”

“那也要看看是好人还是坏人才行,”阿尔托利亚冷笑,她一屁股坐进刚才被吉尔伽美什占满的阴影里,顺便摊开四肢将一切可用的缝隙填死,“你别忘了,我对你的指控现在还没有撤销。”

“正常情况下的人类化成一具脱水缩合的干尸大概需要一周,这种极端环境下时间或许更短,”她对面一头金毛的男人耸耸肩:“换句话说,在我们弹尽粮绝之后,你还要睁着眼睛和我度过至少五天,管我是叛徒还是盟友,长官,求生意志强烈的话,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互相了解一下。”

  他眨眨眼睛,冲着阿尔托利亚躺着的位置打了个响指:“比如把你躺着的那片影子分我一半,了解要从各让一步开始,我不会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保证。”

  阿尔托利亚坐不住了,眼前这人太过大胆无理,逻辑却又混蛋得无懈可击,简直比她经手过的所有炸弹都要难缠。她小心翼翼挪动身子,留出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隙让吉尔伽美什坐进来,却没想到对方倒是个自来熟,一屁股坐定之后顺手揽过了她的肩膀,还状似无意地拍了两下,恰好躲过阿尔托利亚伸过来打他的手。她将头扭到另一侧去,使得吉尔伽美什斜眼看了看他的难友,有什么东西正洋洋得意地在他心底生长起来,他开了口,眼里声音里都是笑意。

“做事要讲究公平公正,长官,我已经开始对你做出了解了,难道潘德拉贡中尉就不打算扳回这一局吗?”

  他的话正好戳到了阿尔托利亚的痛点,她戎马小半辈子,还不见得会在这种比谁脸皮更厚的事上甘拜下风。阿尔托利亚当即用胳膊肘愤恨地捣了吉尔伽美什一通,随即转转脑筋,清清嗓子,试图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发问挫败对方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歪风。

“那就把姓名,军衔,统统报上来,或者干脆说说你为什么参军,我对你的怀疑还在持续增长。如果不想在军事法庭上自讨苦吃,最好在事发现场就乖乖招供。”

“我参军的目的和长官您或许是一样的,”吉尔伽美什回答得相当轻快,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为了保卫和平,将善良的人民自战争苦难中解救出来。”他顿了一下,还象征性地抬了抬帽檐跟她行了个礼:“但我不觉得提问一个您已经知道的答案是个好选择,正如您所见,美国陆军航空兵上士吉尔伽美什向您问好。”

  阿尔托利亚语塞了半晌,显然还未从他一连串的干脆回答中回过神来。按照她一贯的行事思维,吉尔伽美什这类背景雄厚的士兵大抵都有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参军理由;譬如在她刚被派遣到这片贫瘠沙漠时遇到的维和同僚布伦希尔德,三杯威士忌下肚,这个有着冗长北欧名字的文静姑娘便一反常态,大大咧咧地表示自己参军完全是因为失恋心碎。相较之下,眼前这个金发男人的愿望单纯得可笑,鬼使神差地,让她想起儿时对着征兵海报信誓旦旦地做着英雄梦的自己。

  她合上嘴巴,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和缓下来;“一点都不靠谱,我还以为是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学生代表在做演讲。”

  吉尔伽美什笑容里的欢畅十足可恶,让阿尔托利亚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落进对方的圈套里,而黑方皇后在棋盘上横冲直撞,向将军的结局又前进了一大步:“随你怎么想,我的陈述做完了,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潘德拉贡中尉是否也要分享一下自己的小秘密?”

“凭什么?”

  阿尔托利亚听到枪支保险栓被拉开的声响,吉尔伽美什脸上的坏笑属于胜利者,他正借着揉成一团的飞行夹克的遮掩,将沃尔特PPK黑乎乎的枪口对准了她:“将谋杀掩盖成意外其实相当简单,特别是在坠机这种得天独厚的情况下。倘若两个人一起能活一周,要是干掉了其中一个,剩下一人活够两星期应该也不成问题,大吉大利,今天晚上我还想吃鸡呢。”

  潘德拉贡中尉居然慌了神,虽然劫持胁迫的应对策略已经在军校里演练了无数次,但她也实在不想豁出性命去跟这种笑里藏刀的家伙玩真心话大冒险。来不及思考运输机上为什么会存在佩枪这类问题,阿尔托利亚条件反射般地举起双手,摆了个标准的持刀歹徒束手就擒的姿势,随即感到内心被海潮般的羞耻所淹没:

“有话好好说!把这种危险东西扔远一点!”

  吉尔伽美什照做了,只是并没有如她所愿将手枪扔得很远。那把杀人利器落在他们身前两三米的位置,似乎随时等待着两方中的一方发起一场沙漠决斗。金发男人拍拍手心里的沙子,再度抱起胳膊舒服地坐回沙窝里,余下阿尔托利亚还保持投降姿势不动:“我不会动手的,若是一个人真的在还有挽回余地时枪杀了他仅剩的难友,那么他不是疯子,就是个十足的蠢蛋。”

“谁知道你是不是其中之一。”

“我在征兵体检时的精神指征可是相当正常的,”吉尔伽美什笑得露出八颗白牙:“非常措施只有在对方拒不配合时才会采取,若是你蛮不讲理地冲上来和我拼命,我也有必要利用一些措施自保。”

  他冲着不远处的那把枪扬了扬手腕:“你可以开始说了,现在我们的机会一样多。”

  后路被彻底堵死,眼下除了完全妥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阿尔托利亚环视四周,她拥有足够的心理学常识,知道这类空旷无人、相当该死的场合能轻易让人打开话匣子;她又悄悄抬起头,眼前的金发男人已经摆出一副专心致志听故事的神态,沙漠里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沉,他们栖身的那片阴影也被揉搓拉长,两人有片刻的相顾无言,一番斗智斗勇后的昏聩感在落难一日后包裹着阿尔托利亚的神经,眼下好像正需要有人说点什么。

“家族荣誉,”阿尔托利亚开了口,以往谈到这类话题时她也总是给出同样简洁的答案:“我来自军人世家。”

“不过我参军的目的也确实和你有相同之处,”她攥了一把沙子,松开拳头,看着它们纷纷从指间落下:“我在那样的家庭背景中成长,也认为保卫人民的幸福是我最应该做的。”

“有点意思,”吉尔伽美什挑起了眉:“为了某种流淌在血管里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而奉献生命,你们英国人向来如此,听起来你的童年生活应当过得很不好受。”

“你好奇的事情太多了,上士。”

“合理推测而已,”吉尔伽美什说道:“你绝对不会告诉我你早些年都在纵情声色,光是跳舞就能跳到凌晨。”

“那样的生活不适合我,”阿尔托利亚坦诚地答道,她本以为对方的发问会令她感到不快:“在我成年之前,私立学校、剑术和射击就是我的全部了,我愿意接受我的命运,除了它们,我别无所求。”

  她的声音流畅轻快,但话音刚落,女中尉空荡了将近一整天的胃就发出了一阵高亢急促的鸣响。彼时沙漠里并没有一丝风,这阵雷鸣般的咕噜咕噜声便在几座大沙丘之间来回滚动,几乎能谐振出渺远悠长的回音。

  这石破天惊的声响一落地,吉尔伽美什先是被惊得双眼圆瞪,随即疯狂地哈哈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在她身边滚来滚去;阿尔托利亚窘了半天,便恼怒于对方过于夸张的幸灾乐祸,她伸出镶皮革的军靴鞋尖,对准面前正如一只金毛豪猪一般在地上翻滚的吉尔伽美什瞄了半天,认真思考如何发力踢腿才能让对方像皮球一样飞出去。然而金发男人并没有给她机会,一个战术翻滚站了起来,他像吃坏了肚子的病人一样弯着腰,揉着饱受摧残的腹肌冲向了他们的补给堆:

“再说一遍,你所求的是什么?”

“你的脑袋,混蛋!”


  尽管在这片蛮荒之地没有任何人造计时设备还在继续工作,但悬浮于两个落难者头上的无形日晷还是前进了大概一刻钟。吉尔伽美什架起的小火堆上正翻烤着厚片牛肉和四个带皮的土豆,多亏了他随身携带防风打火机和军刀的习惯,俩人才能在漫漫黄沙里实现这种不亚于神迹的壮举。

  阿尔托利亚围着破毛毯,将手心向火堆上拢了拢,四周的温度正在大幅降低,沙漠残酷而反复无常,下午的烈日炎炎转瞬就会变得滴水成冰。她借着烤肉上冒出的热气使劲嗅了两口肉香,两眼盯着金发男人翻动的手指,吉尔伽美什正往烤肉上洒盐,纯白无垢的结晶体先是半溶化在牛肉表面渗出的热油珠里,等她一眨眼就消失无踪了。

“还有多久能吃?”

“很快,再过大概一百年就差不多了。”

“隐瞒欺骗长官可是重罪,上士。”

  听到这话,吉尔伽美什斜睨了阿尔托利亚一眼,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仿佛是有数秒钟的无语凝噎:“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在摆出长官架子之前先把流下来的口水擦干净。”

  年轻的女中尉将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刻意避开金发男人戏谑的目光,西沉的日轮即将要被地平线彻底吞没,阿尔托利亚伸出了手,那一小半光球被她托了起来,它灼烧着、融化着,最终在她指尖变成了一小粒诱人的热带水果糖。自吉尔伽美什的角度看不见她在施什么法,只能看到阿尔托利亚的金色脑袋微微偏着,头顶一根呆毛指向困惑的方向。她好像伸出了舌头,离指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要把那颗红彤彤的糖球一口吞掉之前,金发男人洪亮地清了一嗓子:

“开饭了。”

  不得不承认,在阿尔托利亚嚼着软烂适中的烤牛肉,啃着吸饱肉汁的软糯土豆的时间的绝大部分,吉尔伽美什都在火堆旁边干坐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年轻女中尉的饭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金发男人只得默默吃掉他给自己预留的那一小份,透过火光盯着阿尔托利亚圆鼓鼓的腮帮子,终于忍不住出口嘲讽:

“带着沙子的烤肉都能吃得这么香,我是不是该说你对食物完全没有审美能力。”

“我刚刚还在思考要不要给你留出一些,”阿尔托利亚反唇相讥:“现在看来根本不用,烤牛肉这种平民食物根本进不了吉尔伽美什先生高贵的胃袋。”

“显然只有平常生活乐趣全无的人才会对沙漠烤肉充满兴趣,你说是不是?阿尔托利亚•烤牛肉,阿尔托利亚•烤土豆,阿尔托利亚•炸弹狂人,阿尔托利亚•每晚六点准时睡觉【注1】。”

  女中尉显然被最后一句话气坏了,三口并做两口将剩下的半个土豆塞进嘴里,跳起来就要去摸那把被遗忘在沙子堆里的手枪。吉尔伽美什连忙冲到食物堆成的掩体后方,将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嗖地一声投了出来。阿尔托利亚还没来得及考虑这是不是手雷之类的危险爆炸物,手臂已经自动伸长下意识接住。余温尚未散去的铝制易拉罐带着里面的液体摇摇晃晃,被她砰的一声扯开拉环,散发着浓郁大麦香气的黑啤酒泡沫一涌而出,全淋在她制式军装夹克的前襟上,末了还顺着衣摆向下滴答。

“安全上垒,”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回到她身边,平稳地扯开另一罐啤酒的拉环小啜一口,还不忘对着她比出一个代表胜利的V:“换种你所渴望的生活方式吧,阿尔托利亚,干点大人该干的事。”

  阿尔托利亚双眼圆瞪,她酒量不佳,但从不甘示弱,举起手中还在汩汩冒泡的啤酒罐子就猛喝了一大口。相较之下,吉尔伽美什正盘腿坐回火堆旁,他单手持罐,配着刚刚吃剩下的碎牛肉渣小口酌饮,他神情悠闲,这罐经历了坠机、烘烤、抛掷等一连串磨难的普通啤酒在金发男人这里焕然新生,由里到外,蜕变成了一杯金光闪闪的82年拉菲。

“你看,超越常理的生活有时也充满愉悦,”他仰起头将那罐啤酒一饮而尽,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在这之前,我也没有想过在沙漠里跟一同落难的老古板女中尉喝啤酒也能这么有意思。”

“那就不要坐着了,站起来,那样能喝得更多。”阿尔托利亚也喝光了手里的酒,潇洒地将易拉罐向后一甩。她一手叉腰,一手将刚找到的那把手枪高举过头顶瞄准,活像是西部女牛仔预备跟她的对手展开一场豪赌:“等到我们两个人都神志不清烂醉如泥,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干掉你了,谁知道你是被我蓄意谋杀,还是在满嘴疯话的时候自己爆掉了自己的头。”

  说着,她向前迈了两步,她实在是不擅长喝酒,一罐啤酒下肚,被酒精麻痹的小脑便开始不听使唤,她摇摇晃晃,眼里盛着两汪薄红色的醉意,还向吉尔伽美什的方向勾勾手指:

“来啊,你来试试啊。”

  吉尔伽美什歪着头瞅了她片刻,他大张着嘴,表情惊讶,仿佛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原来你还真以为那把枪能杀死人。”

“什么?”

“我坠机前就检查过了,根本没有子弹。”

  二十秒钟之后,吉尔伽美什大头朝下,被阿尔托利亚按在沙地上摩擦。她那持惯了重剑、佩枪和剪线钳的手拉开一罐又一罐啤酒,那把毫无用处的手枪自她的指间滑落,坠入沙里,随重力的拉扯向下、向下,穿过六千三百七十二千米的距离直达地心,又继续陷落,最终在地球的另一端摔出大气层,沦陷在无穷无尽的浩瀚虚空里。被她喝剩下的易拉罐遗失在砂砾间,银光闪闪,像是阿尔托利亚自天穹扯下荒唐堕落的星辰。她听到头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便舍弃掉她的战俘,大吼大叫,在月光下疯狂挥舞双手,没命地将一切助燃物扔进他们身后的火堆里。而不远处,被揍得眼眶乌黑的吉尔伽美什爬都爬不起来,他只得费力地扭转脑袋,用手肘垫高下巴好让自己能看到发生的一切,那个娇小的背影在他视线里欢蹦乱跳,逐渐模糊,金发男人满脸欣慰,好像自己倾心培育的种子终于到了发芽破土的一刻:

“跳吧,跳吧,我可爱的阿尔托利亚。”


  阿尔托利亚•潘德拉贡拉开问讯室镶满铁丝网的前门走出来,她低着头一路疾行,躲开好几位战友充满好奇的视线,直冲到军事基地操场边缘无人问津的角落才停下来,好巧不巧地,吉尔伽美什正摊开双臂倚在那里。她承认此次事故处理的结果已经非常理想,没有降职,没有减薪,甚至连义务劳动也不必做,调查负责人只是对她报以友善的微笑,嘱咐她好好休息恢复体力,那笑容让她如芒在背。

“你怎么样,”她在离金发男人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吉尔伽美什发出嘲笑:“我刚刚看到你,还以为你被判罚挂在基地围栏上三天不准下来。”

“我以为你能变得温顺一点,”吉尔伽美什笑吟吟地道:“哪有获救者是这么对救命恩人说话的?”

“少给我废话,上士。”

“不得不说,你这次能从事故追责里幸免于难全是因为我,”金发男人从围栏上立直身子,把目光转向她:“我被判罚三个月之内不准驾驶任何交通工具,连骑自行车都不行。”

  阿尔托利亚张了张嘴,她有些后悔刚刚对吉尔伽美什报以如此恶劣的态度,但那负罪感少得可怜,被北非的热带阵风一吹,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为什么只有那么点处罚,按照以往的事故处理经验来看,这一点也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事多了去了,”金发男人狡黠地露齿一笑:“不过这次,还是大抵要归功于我以前是个功勋飞行员。”

  阿尔托利亚把脸撇向另外一边,却听到吉尔伽美什又吹了声口哨。她下意识伸出手,一串带着Q版小狮子挂件的汽车钥匙稳稳地落到她手心里:“任何交通工具,当然也包括基地里那辆军用悍马,这三个月麻烦你好好照看一下,她是个火爆脾气的姑娘,不会比你差到哪里去。”

  年轻的女中尉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端详了片刻躺在她手掌心里的那只小狮子,各种各样想要扯开的话题自她喉咙间涌出来,交杂堵塞在一起,使她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你问我为什么要参军那次,我其实并没有对你说出全部答案。”她快速地吸了口气,第一个从唇间吐出来的居然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阿尔托利亚索性豁出去了,她将车钥匙环在指尖转了两圈,一把塞进迷彩军裤的口袋里。她半转身体,隔着围栏眺望军事基地外无垠的荒野,人类聚落之外的世界广阔得不可思议,似乎连她的呼吸都能长出翅膀,尖啸两声,接着被暖热的气流托起冲上云霄。

“我在兰开夏郡沼泽里的宅邸中出生长大,即使戎马一生,战死沙场,我也不愿意在那些冰冷的大泥盆里耗尽我的一生,”她眨眨眼睛,手指划过耳畔,理顺两缕散落的金发:“我来到这里,归根结底是为了我自己。”

“你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吉尔伽美什颔首,也跟着眨了眨眼:“你很幸运。”

  他们朝相反的方向各自离去,阿尔托利亚背着手,悍马车钥匙随着她的步伐在口袋里跳来跳去,叮当作响。傍晚时分的浮云层层叠叠,一场盛大的日落正像被火焰点燃的丝缎,晚霞在天际熊熊燃烧,明天大概是个好天气,她想,恰好适合约会。


【END】


注1:美国俚语,用来形容某人死板无趣,毫无夜生活,原话是“in bed at six type”。